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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到了木棉花开

2018-09-15 11:57:45

若兰在微信里说她周末去看木棉花了,那些花儿年年开却年年看不够的感觉。她又说,你还记得家乡的木棉花吗?

怎么能不记得呢?那些在木棉树下争着捡拾木棉花的情形恍若昨天,我们争着吸取刚落地木棉花里那些清甜的甘露,我们还争着背诵那些吟咏木棉花的诗句……

若兰说,你若来,我陪你看木棉花开。

我生活的地方没有木棉花。十三岁那一年,我跟随调动工作的父母离开家乡,来到了地处北方的内陆城市,如今,我的大勇也已长成了一个帅气的少年,如我离开家乡时花季一般的年龄。大勇,一想到大勇我的心就会揪得生疼,他像一个不会开花的花蕾,花瓣紧紧地包裹着花蕊,让人看不到他的内心世界。多少次,木棉花开放的季节,我想回家乡去看木棉花,可是,我的大勇,我不得不为了他的未来打拼,我总在想当我老了的时候,照顾不了大勇的时候,大勇怎么办?大勇三岁那一年,医生的诊断书和他父亲的离婚申请书接踵而至,我对着苍天欲哭无泪,我的心在滴血,为了大勇,我的泪和着血被我硬生生地吞进肚里,深埋心底,我不能再让年迈的父母为我操心。我做别人不愿做的事,也做别人不屑做的事,我忍受别人受不了的委屈,我吃别人吃不下的苦,我把公司打理得风生水起,我把自己打扮得光鲜靓丽,在孩子面前,在父母面前,我永远表现得坚强乐观积极向上。

多少年了,我生活在厚厚的面具下面,除了远方的若兰,我几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我的忧伤。可是,若兰,你的一句“你若来,我陪你看木棉花开”如魔咒般日夜撩拨着我的心怀,去看木棉花,我怎么还能再等到明年?

于是,把公司的事务匆匆交待一下,带上大勇,我回到了阔别数十年的家乡。若兰听说我果真要来,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,她为我安排了食宿,为我接风洗尘。我离开这些年,家乡的木棉花景观已经发展成为游客们趋之若鹜的旅游目的地,多少游人慕名而来,无数艺术家来了又来。真为家乡的发展欣慰,真为家乡的美景骄傲啊。

清晨,若兰开着她的香槟金色越野车,载着我和大勇,陪我去乡间木棉花开放盛的地方看那闻名遐迩的木棉红风景。一路上,时不时地有三三两两的木棉树擦窗而过,我定定地望向窗外,生怕错过了这一世的美景。那些树姿态各异,有的把虬枝直插向湛蓝色的天空,有的则伸向树下翠绿色的稻田。那些花儿有的火红,如一束束燃烧的火苗,有的呈夕阳红色,仿佛被夕阳渲染。大勇也痴痴地望着窗外,每当木棉花从窗外滑过,他的眼里都会有一束亮光随着一闪,我知道,他也是喜欢木棉花的,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啊。

半个小时的行程,我们来到了家乡木棉红景观的赏花地。在一个高高的山顶,政府专门修建了观景台,若兰说,这里视野辽阔,是观赏梯田木棉红的角度和方位。下车要步行一小段坡路,路边也有零落的木棉,开放着灿烂的花儿,仿佛在欢迎远道而来的游客。大勇总是在那些木棉树下迟疑着脚步,歪着头瞅那些高高挂在树梢上的花朵。我说大勇,我们到山上的观景台去吧,那里可以看到更多更美的木棉红。

来到观景台,放眼望去,一瞬间,我被那些洒落在田野山间的木棉花惊呆了。那是怎样的景色呀,远山、梯田、绿树、红棉,油画般展现在我的面前。但很快,我像一个负重的行者,思绪无法洒脱成快乐的鸟儿自由飞翔,我的视线自然转向身边的大勇。

大勇睁着大大的眼睛,定定地望着那些生长在梯田间的木棉,仿佛他的双眼有无穷大的吸力,要把那些木棉全部吸进眼睛里似的。突然,大勇张开双臂,像一只大蝙蝠般自山顶上飞奔而下,我一时没反应过来,待我回过神来往下追,才发现已经有数十个附近的游客在追逐他了。我心急如焚,我担心他被路上的杂草和树枝划伤了身体,又怕山高路陡崴了他的脚。我不顾一切,边跑边喊,游客们也跟着喊,可大勇根本听不见似的,他的速度非常人所能及,就算在他前方的游客想截住他都无济于事,因为很快,他就把他们甩在了身后。在半山腰,一块活动的石头绊了我的脚,我的身子失去平衡,向前一扑,接着打了几个滚,待我挣扎着爬坐起来时,浑身撕裂般的痛,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山洪般漫过我的脸颊,但我顾不了那么多,我的双眼以闪电般的速度搜索着大勇的方向,大勇,我的大勇,你今天是怎么了,你要吓死妈吗?我想继续追下去,但我的双脚不听使唤,我急得大喊,带着哭声,大勇,慢点……终于,大勇在一棵雄壮的木棉树下停下了脚步,如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亲人,一把抱住树干,紧紧地,紧紧地,好像要把他的双臂嵌进去似的,就在大家愣怔之际,他突然发力,拼命地摇晃那棵木棉,嘴里还呜里哇啦地大声喊叫着什么。养了他十几年,我都看不明白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,只见那满树的花朵,在他的摇晃下扑簌簌直往下落。追逐他的游客、停下游览的脚步注视他的游客、甚至附近卖椰子的小贩,都被他的举动惊呆了。直到那满树的花儿几乎掉光,树下如红毯般铺了一地,他才慢慢停止了摇动。接着,大勇把头埋进木棉树那粗壮苍茫的树干,好似受到了天大的委屈,呜呜地哭泣起来,那声音漫过杂草、越过公路、飘过树梢,直将我的心一片片撕碎。

我在随后赶来的若兰和好心游客的搀扶下,跌跌撞撞地穿过公路,来到了大勇的身边。我伸出颤抖的双臂,紧紧地搂住大勇,大勇,大勇,你怎么了,我是妈妈呀。大勇慢慢地停止了哭泣,缓缓地转过身,诧异地盯着我,大大的眼里满是心疼,妈妈,妈妈,你这是怎么了?大勇,我的大勇,你懂得心疼妈妈了?你不会在不开心时举起手边的随便什么家什追打妈妈了吗?你不会在妈妈无数句的话语面前保持沉默了吗?你再也不会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一个人疯狂地闹了吗?大勇,这是真的吗?大勇,你真的醒了吗?我说不出一句话来,死死地盯着大勇,泪水如瀑布般倾泄而下。大勇默默地为我擦去眼泪,轻轻地为我抹掉满脸的灰尘,轻轻地摘下嵌在我头发里的草屑,轻轻地拍落沾在我衣服上的泥土。

突然,大勇认真地对我说,妈妈,我们在这里盖一座房子吧。

我无比惊讶地问他,为什么?

他说,这里好,这里有红艳艳的木棉花。

缓过神来的我赶紧坚定地说,好,好的,以后我们母子俩就在这里生活。

大勇的脸上绽开了欣喜的笑颜,扑过来把我搂紧,在我的耳边开心地说,妈妈,我爱你。霎那间,我忘记了身上所有的疼痛和心中所有的忧伤,一股从未有过的幸福弥漫在心田。

都说木棉花是英雄花,大勇啊大勇,难道你是前世的英雄?你本原属于田野山间,而我却把你养在了二十八层的房间室内,难怪你会对那个环境如此冷漠如此厌烦。若兰曾经说,每个自闭症小孩都有一把开启心门的钥匙。十几年了,我找遍各大城市,怎么也没想到那把属于大勇的钥匙会在故乡的原野。

回去的路上,我激动地向大勇描画着我们的未来。春天,木棉花开的时候,我们就做些为游客服务的事情,比如提供木棉花茶、木棉花菜肴、木棉花汤煲、木棉花瓣挂图、木棉花饰品、木棉花礼袋等等;木棉花落了后,我们就请人采摘棉花,纺织黎锦,然后送给来年的赏花人;其余空闲时间我们全部用来种植木棉……大勇倾心地听着,眼里满是向往,脸上一片柔和。

若兰把我们送到机场,趁着大勇上厕所之际,她悄悄问我,你真的打算回来吗?

我肯定地回答,是的,只要大勇开心,我什么都能做到。

若兰拍拍我的肩,我会和你一起。

我的眼泪再一次溢满眼眶,谢谢你,若兰,是你,让我看到了木棉花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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